寓言第 10 组 · 牧者驱羊于林薄
牧者驱羊于林薄,见巨橡大逾常树,其实累累然,牧者委衣登树,而摇落其子。羊食橡子,且囓牧者之衣尽碎,牧者大怒曰:「是物寡恩,尔身之毳,人且衣汝,吾以恩食汝,汝反碎吾衣!」
蚤嘬人足,其人呼天神为之驱蚤。已而蚤复至,其人且号且咎神曰:「蚤微物耳,神不吾佑!设吾遇大仇者,神又将如何?」
狐与狮约誓为主仆,各执其事,狐主谋,狮主杀。狐一日语狮曰:「是处有兽,足供晨餐。」狮果获而独享之。狐曰:「嗣后吾不复尔告矣。」他日游牧场中,而猎犬大至,狐遂毙于犬吻。
饥狼四出侦食,行经人家,闻其母语子曰:「若勿动!若动者,吾将掷之门外饲狼矣。」狼悦,伺门外竟日,不得。迨夜,复闻其母抚其子曰:「若甯贴而睡者,彼狼来,吾将烹之。」狼太窘,归,其牝调之曰:「尔何竟日不食?」狼咤曰:「吾惟过听彼妇之言,所以终日饥耳。」
〈畏庐曰:黩货之人,恒为人愚。愚之者,不必有心,而黩货者处处若皆有利窦焉。殚精疲神,卒无所得,是能咎人耶?当自咎耳。〉
牝鸡见蛇卵,取而伏之。垂出矣,燕语鸡曰:「愚哉!尔乃为蛇伏乎?彼雏出,将害人,尤必先及汝矣。」
〈畏庐曰:卵翼小人,决为反噬。〉
松矗立园中,见玫瑰花盛开,松喟然曰:「尔姿色至媚,神馨之,人悦之,吾甚妬汝也。」玫瑰谢曰:「公毋然。吾英虽繁,即无攀摘之祸,亦将萎谢,讵得如公凌寒而苍,仙寿千纪耶?」
〈畏庐曰:吾人当自求寿世之学。〉
行人徂暑,休于槐阴,坐而相语曰:「此树匪果,留之何益于人?」槐曰:「尔方翳吾阴,胡言无益?」天下固有受人之庇,而反噬者。
〈畏庐曰:患难之心敛,敛则不生恶念;休逸之心恣,恣则多幻想歧思。翳槐之人,非有仇于槐也,奔阴而乐,患暑之心已息,思因而歧焉,遂有咎槐之语。故处安乐而不忘忧患者,惟君子能之,于常人何责焉?〉
驴乞食于马,马曰:「吾得余者,必以授子。使子能以夜来,吾将以包谷食子。」驴曰:「吾昼不能乞君余食,而夜来反得盛享,殆愚我耳。」
鸦坐于羊背,羊甚弗欲,曰:「苟易吾背为狗背者,见噬矣。」鸦曰:「吾易柔者而礼健者,礼健易柔,吾命所以得存者此耳。」
〈畏庐曰:曲尽小人情态。〉
狐出入樊篱之隙,为老棘所刺,怒而数之。棘曰:「尔惟无司视之官,乃受吾刺。且善刺吾性也,孰使尔近我者,何数为?」
〈畏庐曰:小人之不可近,小人亦自知之。故人受欺于小人,而小人都无悔过之事者,正以自处于不药之地,日售其害人之方。得人而甘之,方自侈其作用也,是又安能动之以天良,争之以公理?〉
驴贺马之常得食,且任人轻于任物,羡不已。一日军行,甲士执兵登骑,马遂殁于战场。驴怃然悔其前贺之误也。
〈畏庐曰:前者之贺,恶劳也;后者之悔,贪生也。吾中国之民,惟有恶劳之心,故财政绌于西人;有贪生之心,故兵政亦绌于西人。〉
狮愬于天帝曰:「臣多力而文其外,且爪牙锋锐,当者尽靡,分足以王百兽。然臣勇如是,闻鸡声辄怯,何也?」帝曰:「余锡尔多艺,乃仅不得志于一鸡,亦来愬乎?」狮闻,自憾其怯,欲图死。且思且行,遇象于道,语良久。见象屡动其耳,怪问之,象曰:「飞虫钻吾耳,见之乎?彼虫一入吾耳,吾命立尽。」狮曰:「君巨物,尙畏飞虫,然则吾之畏鸡,足以自恕矣。」
〈畏庐曰:周孝侯狮也,而司马肜则鸡耳;岳武穆象也,而秦桧则虫耳。马、秦之志得,而周、岳竟摧挫以死。千古英雄之屈于小人,不止周、岳二氏也,物理之不可测,祗能姑委之天意耳。〉
犬性嗜鸡子,见犡房,以为卵也,吞之。已而胃痛,咤曰:「吾乃自误,吾始以为圆者皆卵类也,而忤吾胃如此!」然则遇物不审其实,未有不触险者矣。
〈畏庐曰:择交如择食也,不择而食,足忤吾胃,不择而交,足败吾名。〉
二骡重载行远,其一囊金锭于背,其一糗糒也。载金之骡上道,扬鬣耸耳,铃声瑯瑯,意得甚。载糒者其行款款,意则闲暇。已而伏盗起于林莽,与骡人鬭,刃及载金之骡,夺金而去。载糒者不之及。创骡大哭,载糒者曰:「吾向不见重于人,故亦不及于难。」
〈畏庐曰:处乱世之名士,当师载糒之骡。〉
狼逐羊,羊趋入庙,狼畏人弗敢入,呼羊出曰:「不行,且烹尔以祠神。」羊曰:「吾身祠神甘尔,乌能膏狼吻?」
罗鸟者得鹑,鹑哀曰:「苟舍我,必引他鹑入罗,以报主人。」罗鸟者曰:「此吾之必杀尔也。尔卖友求生,罪安可逭?」
人爱卧,苦蚤,卒扑得之,曰:「尔嘬吾血,令褫吾衣。」蚤曰:「吾之苦君也,痒耳。罪胡及死?」人曰:「勿辩!尔死必矣。」凡物之能祸人者,在律均当死。
富室与治革者毗,恶其臭,令徙。革人迁延弗徙,久之富人渐与臭习,亦不令徙也。
狮野行而践棘刺,绝痛,乃求出刺于牧人。牧人果为出之。已牧人以寃狱论死,谳官令投之狮穴,俾食之。适遇前狮,与牧人转暱,谳官见之,遂赦牧人。
蛇穴于匠氏之室,四嗅匠氏之械。既而乞食于鑢,鑢曰:「误矣!吾之为用,但磨屑坚物而碎落之,何从得脆物词汝?」
〈畏庐曰:乞贷于艰难成业之家,必无分文之得。〉
驼见牡牛森其角,妬之,思亦得角以矜众。吁之天帝,帝不悦曰:「尔躯干既伟,而又多力,胡需角?」遂命于驼授生时,不予角,且小其耳。
豹入陷,牧者见之,或投以石,或投以杖,或有私予以食者。迨夜牧归,以为豹死矣,豹于陷中得食,气力遂增,跃出。他日径造牧所,食牧者之羊,并杀其就陷投石者。于是与豹食者咸惧,请尽以羊群归豹,豹曰:「勿尔!谁恩我者,谁仇我者,我均能辨之。君食我者,何惧?」
〈畏庐曰:拯凶人者,或私收其报,然一路哭矣。闯、献之纵横,竟覆明社,均主抚者养成之也。故处凶人,宜杀之务尽。〉
鹰苦思而栖于大树之上,一雌鹯与同坐,问曰:「君何思之深?」鹰曰:「吾欲得偶,而难其配。」鹯曰:「曷偶我?我之力猛于君也。」鹰曰:「汝焉觅食?」鹯曰:「吾力能扑驼鸟而死之。」鹰心动,聘之。既成婚,鹰促之取驼鸟,鹯诺而高飞。既归,乃出死鼠,鹰曰:「君向许我者仅此矣?」鹯曰:「吾向思从君,故诩其不能者为能。」
〈畏庐曰:小人进身,不自诩其才,安能动人之听,尸人之禄?〉
鹰见执于人,翦其羽毛,而侣之鸡鹜之群,鹰大戚。寻有人取而饲之,鹰羽既修,遂飏。他日搏野兔酬饲者,狐谏曰:「是当先报翦君羽毛者,平其机心,后乃不复执君矣。」
〈畏庐曰:韩信报漂母,而不仇淮阴之少年,恩仇得其正矣。若此狐之言,以德报怨,是过正之语,又焉可凭?天下有机心者,终其身皆机也,区区一酬,谓能平耶?吾恐得酬之后,其机转深,且用机而获酬,人孰不乐为之者?〉
国王临御久,仅有一储,而王甚好武,一夜梦人语王,王嗣将为狮有。王恐其兆之应,遂营别宫,禁其储嗣,图四壁为禽兽状,中有一狮,王子见之,詈曰:「吾君惟梦汝,故以离宫囚我,如处子焉,今将不赦汝矣。」以棘条笞壁狮,棘误刺其指,绝痛,因而病热死。彼王子也,能守困而不图脱者,或能免乎?
〈畏庐曰:信妖祥者,必死于妖祥。非天下果有妖祥之事,由乎既信,则必备之,且多方拘矫以备之。不堪其拘,不堪其矫,则疾疠生焉,反閧焉以为妖祥之果验,复盛饰其影响者以实之。西国未文明以前,犹复不免,矧在守旧者?〉
牝猫忽思近人,爱一年少,乃请于太白之星,幻为女郎。星精许之,牝猫既化为人,与年少同居。太白之星念猫质既变,而心或不变,复幻一鼠试之。猫女跃起逐鼠,星精怒,令复为猫。
〈畏庐曰:嗜食者见酒肉必涎,嗜博者遇樗蒱必弄,手口既与物习,中心若促之而发者。故矫饰之小人,不必再试,而丑态当立见。〉
鹰与蝼蝈为仇,互毁其巢,鹰怒,尽啄杀蝼蝈子。蝼蝈潜尾鹰,直至于天帝之居。帝命鹰巢于上帝之带下,于是育卵帝衣。蝼蝈鸣帝前,帝起扑蝼蝈,鹰卵亦坠落无完。故得罪细人者,终必以术复其仇。
牝羊吁天求髭,帝许之。羖羊怒,复帝曰:「彼牝尔,何髭为?」帝曰:「此虚锡耳。彼虽髭,而勇力安能过汝?」故人之实不及我者,虽外有其表,无害也。
蝇集于鬜者之头,鬜者猛击其首,不能死蝇。蝇笑曰:「尔谋死我,乃反伤其首?」鬜者曰:「吾头不仇我也。汝么虫以嘬人为职,吾死汝决矣,虽受重创,岂吾所恤?」
〈畏庐曰:天下有小愤甚于大仇者,由穷人以莫报之术,激人以不胜之怒,虽戕身无惜,实则毋须愤也。窃发阴掠之盗,当闲暇以应之,即兵法所谓以逸待劳也。处难治之小人亦然,一经动火,必累无辜,不可不愼。〉
人碎舟于海,为浪所涌,卧于岸次。既醒,面海詈曰:「尔故为平衍以诱人,既渡则举舟而尽覆之。」言次,海神幻为妇人告曰:「尔勿仇我,当仇风。余性平谧,犹之大陆,彼风不我甯也。」
贵人以巨资为大剧场,入观者不受值,且列榜衢术之上,谓能以新剧进者,当予以厚赏。一人自承能为奇剧,贵人命之登场。邦人闻有国工,大集。其人孑身而上,众讙皆息,万目群注,其人但以首俯胸为豚噑。观者以为必纳豚于衣底,争褫而观之,竟无有。于是众人咸神其口技。有村人在座,忽欲自炫其术,与国工竞。明日观者益众,盖为国工来,亦欲指村人之丑而斥之。时国工与村人同出,国工先为豚嗥,次及村人。村人囊小猪于胸,私搯猪耳令鸣。观者终以国工为善,哗斥村人弗肖,而逐之。村人势穷,竟自出其豚,示众曰:「吾鸣乃真猪耳。尔辈识力,乃以伪为真,转以真为伪!」
〈畏庐曰:既名曰剧,宗旨固以极伪为真,国工之为豚嗥而善,此伪之极,即真之极也。若怀猪而来,猪固真者,而怀之以愚人,则大伪矣。天下精神心思好尙所向之地,即为此地之公例,反其例者,虽自承为真,而人亦必以伪斥之。故村人之猪,真猪也,而入观剧之耳目,转成为伪,正以剧场之公例,事事主伪,而不主真,果以真来,亦必不以真许之。故欲通中西之情,亦必先解欧西之公例而后交涉,始不至于钩棘。矧今日之势,全球均入于公法,而吾华独否,人安有不群噪以攻我,联盟以排我者?余谓欲变法,先变例,例合则中西水乳矣。此救亡之道也。若摘为不经之谈,与儒术叛,则余不敢置喙矣。〉
猎者获兔,肩而归,遇骑者于路,将取之,故与论价。猎者授兔,骑者飞驰而逝,猎者逐之,意其必及,而骑驰绝迅。猎者号曰:「君迟我行,吾馈君兔也。」
〈畏庐曰:人到窘迫时,往往出劣语。〉
青果之树,调无花果之树,自以青果竟年青,而无花果遇秋则叶变。已而大雪,青果叶多,雪集而叶落,无花果树余空枝焉,雪触即坠。雪霁,而无花果之树仍无恙。
〈畏庐曰:安分者少祸。〉
日精忽欲得偶,田蛙闻而大鸣,天帝怪之,蛙曰:「日鳏不婚,已足以枯泥泽之水,今涸矣。若更婚而生子,子日四丽,吾属无类矣。」
〈畏庐曰:为政者专尙威烈,足寒无辜者之心。〉
铜匠饲狗,甚爱之,日以为伴。方治铜时,狗睡其侧,迨食而狗醒,时摇其尾。一日主人佯怒,以鞭示之,曰:「尔太惰,方吾冶工时,尔睡,当食则来。尔亦知人生能工作者,方有佳趣耶?」
〈畏庐曰:末一语,足以起中国人之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