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 11 章

寓言第 09 组 · 蟆一日自标其门曰

《伊索寓言》· 伊索

《伊索寓言》封面
原文

寓言第 09 组 · 蟆一日自标其门曰

蟆一日自标其门曰:「凡物有病,吾蓄善药,能愈之。」狐见而问曰:「君何能处方?君跛而皴其皮,不能愈,胡能愈人?」

〈畏庐曰:人贵自治。〉

老狮病困于穴,群兽来觐,狐独不至。狼乘机以谮狐,方浸润间,狐至,而狮已中谗,大咎狐。狐辩曰:「孰如臣之忠于大王者?臣所以后至,方四出求医以侍大王。臣焉敢后?」狮曰:「尔何术足以愈我?」狐曰:「得生狼之皮,被之王身,疾当愈。』狮立命取狼皮,狼就死时,狐谓之曰:「尔当辅王以善,奈何以恶言进?今定何如?」

犬方冬睡时,必曲旋其躯,以首就尾自热。迨夏,则伸其躯矣。

〈畏庐曰:人之屈伸须待时。〉

北风与日争权,试之路人,孰先褫其衣者胜。北风肆力以吹人,风力愈迅,而行人愈缩,而兜其衣。风惫,让日为之。日光甫及,行人解衣,已莫胜热,且尽去其下衣入水矣。故以压力胜人者,恒不胜,不若令人自解之速也。

人笼得鸦,鸦吁神以脱其囚,且云:「苟自脱,将以馨香酬神。」鸦果得释,出险,遂忘其酬。他日更为人得,复祷他神,神曰:「鄙哉禽也!尔忘其故恩,更来求我,我何由信之?」

狐延鹭饮其家,初不治具,惟豆羹一器,摊之盘中。狐餂之快绝,鹭啄虽锐,得豆恒少,豆遂尽为狐食。他日鹭报飨,以瓶𫎓馔,鹭啄能入,狐则不能。盖撒豆于盘,鹭闲得之,而实馔于瓶,狐力仅能嗅之而已。

〈畏庐曰:以机召者以机应。〉

狼行于山下,西日将匿,射狼影绝大,其长几盈亩。狼自顾影,叹曰:「吾影如是,是宜为王,胡为畏狮?」正凝想间,而狮斗起于丛薄,噬之。狼曰:「吾自视逾其量,得死之由,其在是乎?」

〈畏庐曰:凡居不可终据之势,而擅其威福者,均狼之顾影也。〉

鸟与兽哄,杀伤相当。蝙蝠居间,遇胜则附,遇败则叛。一日二氏缔盟,蝙蝠反侧,遂为二氏所觉,禁之不令昼见,以夜飞行,如狗盗焉。

一少年喜挥霍,尽亡其产,惟余宽袍一袭。一日遇燕掠池面而过,少年以为夏垂至矣,可勿需袍,遂取以易钱。已而冬寒,见燕冻死于池面,叹曰:「伤哉鸟也!胡为死此?尔方春而嬉,不为寒计,尔死宜尔。而我见汝而去其袍,今亦殆矣。」

〈畏庐曰:善谋国者必备患于未然,不能以已治已安,遂弛其备。〉

吹角之兵,其声雄厉,闻者咸为鼓动。一日见获于敌,乃乞命于守者曰:「吾司角耳,身弗挟刃,且未毙君队一人,可以逭吾死乎?」守者曰:「此吾所以杀君也。君不杀人,而吹角呜呜然,已足以鼓动人人杀人之心,此君之所以死也。」

角鸱诏群鸟曰:「橡树之子方萌芽时,尔辈必践而坏之,勿令生长。以橡树有胶,取以胶鸟,无免者。又麻林方生,亦须坏之,此树亦足以害吾族。」继而见射生者至,知将以矢镞从事,呼群鸟避之。群鸟不应,且讥其妄。寻果见弋,始神角鸱之言,群奉以为师。鸱怒众愚,亦不之诏。

〈畏庐曰:角鸱不足言,而其智则可尙。西人抑印度,不使力学,令终身无向明之期,此即残橡子坏麻林之智也。今又将施其智于黄人矣,黄人中脱有以此言进者,方群目为角鸱而逐之。嗟哉黄人!受弋之期不远,奈何群逐角鸱耶?〉

举天下之美者,一日尽为恶驱之,于是群美所应据之席,尽为恶据。美之族类愬之天帝曰:「臣求帝还臣之故,勿令彼恶得以侵臣所有。且臣与恶不同类,杂居足以败臣事,请远之,俾勿与臣鬭。帝尤当为臣与彼恶分途而趋,令勿溷臣。」帝许之,谕曰:「凡今恶物当类聚,其入世也,必以队行。若众美之族,当徐徐附人,不当麕至人世,示与众恶殊途。」帝命既锡,恶族遂伙于美族,然美族划然自分于群恶之中,故世人亦易从而识别之。

〈畏庐曰:此伤心之言。〉

驴蒙狮之皮,出游,群兽咸慑。驴乐甚,嗣遇一狐,讥之曰:「使吾未闻君鸣,吾亦几慑矣。」

兔见攫于鹰,知不免,乃恣哭。雀见而诋之,曰:「若足朴遫善走,胡为见及?」雀语未竟,鹯已取之。兔垂死释然曰:「若乃自鸣得意,见吾死而乐,今何如矣?」

蚤谓牛曰:「君博而多力,乃受箠于人,弗较,何也?吾为小丑,然嘬人膏血,人弗能报,似胜君矣。」牛曰:「吾恋恩,故于人无尤。试观人虽笞我,有时而抚吾背,又似暱我,我何敢仇?」蚤曰:「人之抚君者,在君为恩,若以施之我,我立死矣。」

有人性嗜驴,一日人以驴求鬻,牵而归,与家驴同豢。外驴与内驴处,然无一合,独与至懒之驴相摩倚,状若甚亲。其人急授御辔而还诸其人,驴人曰:「君得驴未乘,胡为见还?」曰:「吾观君驴,与吾驴至惰者处,君驴亦必惰。」故相人但观其所与。

鸽处笼中,自夸多子,鸦闻,就笼而语曰:「君诩多子乎?子多则君之悲慨者将尤深。试观君子,均已受樊于人,何夸为?」

〈畏庐曰:吾黄种之自夸,动曰四万万人也,然育而莫养,生而不摄,人满而岁恒歉,疫盛而死相属,因赔款而罄其蓄,喜揭竿而死于兵,所余总总之众,又悉不学,夸多又胡为者?哀哉哀哉!〉

罗马之人,与一怪人友,其人半躯具人形,其下羊耳。二人缔盟,以酒沥地,誓生死。一日天寒坐语,其人以手自呵,怪人问之,其人曰:「呵暖以御寒。」他日同食,肴气蒸腾,其人复呵,怪人又问,其人曰:「呵冷以袪热。」怪人大怒曰:「吾不复信子矣。气出自一人,而冷暖自变其用,此复可名为人耶?」去之。

古人相传人种造自太岁星,牛种则造自海皇星,屋宇则太岁星之女肇其基,三神既奏功,因各争其能,就质于莫纳室之神。神害三神之能,掩长而诋其短曰:「牛角胡为不置牛目之下?觝时则能视敌而厉矣。」又诋太岁星曰:「胡为内其心,而不悬之外?设外悬其心,则一蓄恶念,人已觇之。」又诋太岁星之女曰:「构屋胡为不加以轮轴?设与比邻不洽,则可以改轮而他徙矣。」太岁星闻其议左,斥诸质所之外。

〈畏庐曰:天下变乱黑白者多如此类,故能成一事者,必先不恤浮言。〉

巨鹰下自万峰之巅,攫羔而上,鸦见而羡之,思与鹰竞攫肉,飞鸣于牧场,得羖羊而爪其背,爪为羊毛所纠,力挣不能脱。牧者就而捕之,反翦其翼,归以授其子。子问牧人曰:「此何鸟耶?」牧人曰:「殆鸦也。彼其自况,则鹰耳。」

鹰与狐友,谋同居,鹰巢于巨木之柯,狐即穴其下,誓相安。无何,狐外出取食,留雏其穴,鹰饥,扑杀乳狐,以哺其子。狐归大悲,既悲其子,又悲其不能复仇也,思所以报之。一日,鹰飞经庙门,众方炙肉祠神,鹰疾下攫肉。炭火胶肉上,归巢,巢焚。鹰雏悉坠,狐径前食之都尽。

旧籍有言:人生之时,项上必带二囊:其一小囊也,所纳恒他人之过失;其后囊大,𫎓一身之过失。故人之观人过也恒明,烛己愆也恒暗,囊背也。

牝狗将乳,求地于牧人,以诞子。牧人许之,子生,狗复求渐居其地哺子,牧人亦许之。迨狗雏长,遂据其地,牧人至则噬之,不令近也。

〈畏庐曰:今日寄吾门庭而诞子者,子硕且勇,方日噬其主人矣。吾不咎予地者之过,咎夫不求人狗相安之方,而日挑其怒以招其噬也。〉

鹿苦暑,就饮于池,见水中之影,角搓㧎而巨,自悦其伟貌。复念角巨而蹏乃纤,因大不平。方郁伊间,狮至,鹿大奔绝疾。然驰于平原,则鹿疾而狮钝,迨入深林,角梗于树,为狮所及。始大悟曰:「吾乃真愚,且复自欺,吾足善走,吾则鄙之,吾角足以死吾命,吾则悦而称之。」嗟乎!凡物之侈贵于平时者,均其可轻者也。

古籍相传:天地未判以前,已生百舌,百舌丧其父,不得地以瘗,陈尸五日。越六日,子鸟大悲,葬其父于其脑。至今顶上生毛一簇,人以为墓树云。

虫栖于牛角,久不去,每飞辄鸣。问牛曰:「曷同行乎?」牛曰:「吾未见若之来,若去,余又安能屑意?」故小人恒自贵其身,而有识者未之重也。

群兽聚于山林,猴起舞,众悦其中节,处猴以高座。驼见而悦之,思以悦众,亦起舞,而丑态百出,众噪逐之。故人欲逾量以媚世者,恒不能得。

群狗饥,聚于河濒,见中流浮牛革,欲取食之。念河涨莫涉,乃争饮河,俾河干取革,于是群狗皆膨亨而死。

〈畏庐曰:非义之利,犹革之浮于河也,不舍命以求之,安有死法?〉

鸦饥欲死,栖于无花果之树,树实已落,尙留其一二颗,顾瘠而未熟,鸦留待之。为狐所觉,箴之曰;「而诚自愚,乃望不可必得之物,而救其疲,容可冀耶?」

樵伐树于河干,坠其斧于水,樵大哭。水神见樵而慰之曰:「若何哭为?」樵告以丧斧,行且无以自赡。神入水取金斧与之,曰:「是若所坠者耶?」樵曰:「非是。」神复入,出银斧曰:「是乎?」樵曰:「否。」第三入,始出樵旧斧,樵得斧大悦。神乐其愿,遂并赐以金银之斧。樵归,告其亲属,其辈中一人欲踵其迹,冀得如前樵,遂故往掷其斧。神复见于水上,察其丧斧也,亦立授以金斧,示之曰:「是若斧乎?」其人直前取之曰:「良是。」神不悦,索还其斧,不更为其觅旧斧矣。

〈畏庐曰:此与《酉阳杂俎》中所载筑糠三版事正同,实则秉至诚者,无往不得人怜也。〉

圃者树苹果而不实,虫雀飞集其上,圃者莫利,谋去其树,出巨斧斫树根。草虫与雀求庇于圃者,俾勿伐,且请以歌自赎。圃者勿听,斧下且急。根垂拔矣,见群蠭穴于树心,实蜜满中,圃者舍斧不忍复伐。嗟夫!人惟有利于己,始为之动,彼善歌胡为者?

两兵同出,遇暴客于路,其一骤奔,其一出械与鬭,贼毙。先奔之兵见贼毙,复返,出刃脱衣曰:「孰刧吾友?吾将与格,且追杀之,彼横暴吾友,吾必不能赦!」鬭贼者曰:「君语足以张吾气,然吾信君言已足自雄,君今且匣而刃,御而衣,缄而口,得人足以受君之谎者,然后出之。方君极奔之时,吾已大悟君之神勇,不足令人信矣。」

〈畏庐曰:临难惜命自顾,此不足责也。贼既毙,乃慷慨示义,则诚可丑。吾谓其人尙知义之可冒,其心亦未必忘义者,若夫卖友之人,落井下石,犹自矜其智,心术又在此种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