寓言第 05 组 · 狼遇狗于道
狼遇狗于道,狗方贯铁绳,系以巨木,狼调之曰:「谁人饲君,而肥若此?且谁系君以巨木,而不良君之行?」狗曰:「为此者吾主人也。」狼曰:「吾愿吾属不当交此否运,盖铁绳重,将内败其胃气。」
驴过市,而背驮木偶造新庙,途人咸跪以迓神。驴以为人之迎己也,大悦而鸣,不复趋庙。驴夫鞭之曰:「愚哉畜也!人拜汝耶?果有之,而尙非其时。」凡人附势而行,而以人为畏己者,愚莫甚矣。
有严城见围于敌,城中之民,集议卫城。有业墼者,谓墼善;业匠者,谓木善;业韦者,谓革善。天下之人,固自卫其所业。人野居为风雨所困,无食,先杀其羊,次取山羊而食,又不已,始杀其驾车之牛。群犬见而聚谋曰:「吾辈可去矣。彼牛以劳苦利彼,彼尙忍之,不去将及。」天下薄其家人,其获信于人,尠矣。
猎狗壮时取兽,未有能脱者。迨老,遇野彘于猎场,疾囓其耳,顾老齿莫利,彘疾遯。主人失望,大詈狗,狗曰:「此非吾罪。吾勇能及,而齿莫吾助,无如何也。故吾乐闻主人之称吾壮,不乐主人之詈吾惫。」
〈畏庐曰:此足动英雄晚岁之悲。〉
二人同行,一人拾遗斧于道,语其伴日:「吾拾得斧。」其伴答曰:「勿但言『吾』、当言『吾辈』。」已而遇觅斧者于道,拾斧者曰:「吾辈危矣。」其人复曰:「勿言『吾辈』,但可言『吾』。」故天下惟能共险者,始可与共福。
病狮且死,野彘入囓其唇,牛又继至,角之。驴见病狮不为人患,亦入而蹄之。狮已欲毙,语曰:「吾竟被辱至此耶?辱甚于死,吾垂死而翻得辱,殆两死矣。」
〈畏庐曰;有志者,视辱重于死,乃垂死而仍不愿辱,则真有志者矣。今乃有以可生之人,故以死自待,听彘辱之,听牛辱之,且至忍辱于驴,何也?〉
狼过牧人之庐,牧人方食羊肩,狼叹曰:「吾苟同彼之享此肩,人将詈我矣。」
行旅者群登山以望海,见绝远有物,意海舶也。迨将入港,止而俟之,而此物受风寖近,众曰:「是非大艑,必小舟耳。」已而物至,漂木也。众相谓曰:「吾辈久俟,乃俟此乎?拟为艑,而仅得漂木。」凡物出于人之过望,往往失其望。
〈畏庐曰:耳人之虚望,而期之以大器,见而失望,其受期者不任咎也。无冰鉴之目,妄以评骘天下名士,盖十失八九矣。〉
行人赁驴而行远,天方暑,炎精若穷其力以铄人者。行人觅荫莫得,乃伏于驴腹之下,以避日。然驴腹仅蔽一人,而行人与驴夫争蔽。驴夫曰:「吾赁君驴,不赁君影。」行人曰:「吾以钱赁驴,则影亦属我。」语不相下而鬭,回顾,已亡其驴。故争虚者丧其实。
驴受豢于主人,减其食而增其劳,驴诉之于帝,请易主。帝曰:「尔其悔哉!」驴请不已,乃易以贩瓦之家。无何,驴见新主之役加甚,复诉于帝,请更易主。帝曰:「吾姑允尔,更请者死矣。」于是转之治革之家,较前之苦尤烈。乃叹曰:「吾甘死于初主之家,或役死于次主,亦得焉。若新主者,吾虽死,犹将利吾革也。」
〈畏庐曰:知自立者则人,不知自立者则驴。既驴而托庇于他姓,其主均贩瓦与治革者也。故凡求人保护者,不至于褫革不止。哀哉哀哉!〉
水星之精,将侦人意之向背,乃变服为人,趣于塑象者之家,遍观群象。见太岁之星与海王星,咸有象,因问价,若欲购者。既得实,乃自指己象而问塑人曰:「此象尤贵于前二象,是盖上帝使者。凡尔享之利禄,均彼豫为籍以授尔也。」塑人曰:「是象果贵耶?君若见购,君当减其价。」
〈畏庐曰:自张者适自轻。〉
狐为狗逼,经于伐橡者之侧,乞其秘处以逃死。伐橡者指其庐与之,狐入。猎者与狗尾至,问伐橡者见狐否,伐橡者极口讳无,而辄自指其庐。猎者意弗向其指,竟前追狐。迨猎人与犬均逝,狐不谢而亡。伐橡者追狐,詈其无礼,谓吾续而命,而弗谢何?狐曰:「设而指不叛而言者,更责吾谢未晚也。」
〈畏庐曰:处世多危机,因患难以求人,貌为长厚者,正自难恃,亦患其言与指之相戾也。〉
大橡见拔于风,偃于江上,水草及岸草,均为所压。因语草曰:「尔身轻,何不见拔于风?」草曰:「君与风鏖,故甚败。吾辈风来即偃,因得自全。」天下欲胜人者,当先服人。
〈畏庐曰:橡之鏖风,独立之英雄也。见拔于风,或根蠹而基圮耳。至仆而求教于偃风之草,则英雄气索之时矣。彼小草但能服人,何能胜人?一误信其言,终身屈于奴隶,故为此橡计者,当培基而固根,不当效小草之偃伏。〉
狮入村舍,农欲捕之,乃闭其关。狮莫能脱,造羊圈而食其羊,继又奔牛。农大窘,拔关狮遁。既遁,农大悔恨丧其牛羊。其妻见之曰:「是殆自取,尔昔闻吼而震,今遽欲掩关而囚拘之耶?」
〈畏庐曰:不可制之人,不谋以道制之,以术制之,养威蓄锐以制之,严备广储以制之,乃仓卒张皇,思欲以疲军博强敌,浅谋图幸胜,未有不大丧其军实者。〉
狼取人羔,驮归其穴,遇狮于道夺之。狼遥詈之,曰:「尔夺吾羔,其理安在?」狮调之曰:「羔固君家物,然吾姑以为朋友之馈也。」
〈畏庐曰:强者之兼弱,弱者怒,强者恒不怒,知其势之不敌,不足以用其怒也。试观列强之对我,其语恒和平,岂重我哉?亦审吾不足与敌耳。〉
捕禽者将饭,有友来就之,而所捕又无禽,乃取其素畜之班鹊,杀以飨客。是鹊本育为禽媒者,鹊曰:「君既杀我,后举网将谁媒?又谁歌以引君睡?」捕禽者释之,易而取其雏鸡。鸡盖新冠者,亦辞于禽者曰:「君杀我,孰为君报晓?君忘晓,又安能趣网而审禽?」主人曰:「尔言良是,然吾友安可舍食?」故势处于必需者,则亦莫恤其后矣。
蚁沿江湄而饮,为水所荡,且死。有鸽止于树顚,蹴落其叶,蚁遂舟之,以及于岸。已而猎者罗禽,欲得鸽,蚁螫猎者之足,鸽得逸。故人感人之深,未有不得机以报者。
野兎积馁于心,而往往遇险,乃约其侪同死,俾不落于敌手。群聚山之顚,同坠于深湖。蟆见之,咸趣水以逃。曹中一兎,言曰:「我辈固病怯,然尙有闻吾声而逃者,我何必死?」
〈畏庐曰:偷安之国无勇志。〉
猴登树顚,见渔者置罟于水,猴视之乐。已而渔者归食于家,置网岸侧,猴疾下取其网,投水三数,而手絓于网,遂同坠。恚曰:「吾不业渔,而竟至此!吾咎讵非自取?」
富翁购鹅并鹄,鹅佐饮,鹄以度曲。迨夜,厨人宰鹅,误取鹄,鹄知不免,扬声而度曲。厨人知其误,始释鹄取鹅。
〈畏庐曰:处危祸者尙急智。〉
鹿受逼于猎者,窘而奔道旁之穴,穴为狮据,见奔鹿入,狮隅伏,旋起扑而食之。鹿叹曰:「吾惟避人祸,乃自触于狮吻。」避祸而不愼所择,其落人手,宜哉!
渔者长日仅得小鱼,小鱼翕气动其腹,乞命于渔者曰:「吾躯小,不足佐餐。今试放我,俟吾长而更受捕,不其可乎?」渔者曰:「吾弃其已得之小利,而冀其不可必得者,迨世之至愚者矣。」不许。
猎者怯其性,而随地觅狮迹,见樵夫于道,问曰:「若知狮所在乎?曾见其迹否?」樵夫曰:「审之,请示狮穴。」猎者变色,震其齿曰:「吾匪问狮,问其迹耳。」嗟夫!世有英雄,行事当践其实,貌为武猛,何益哉?
狐馁,见橡树之心,有樵者所置之饵,入而饱食之。腹膨不能出,大嗥。他狐过之,橡中之狐述所苦,外狐曰:「子少须,必复子初来之状而出矣。」
二蟆同居于小池,暑而池涸,议他徙。路过一井,一蟆悦之,将入。其一曰:「井水固佳,苟不适吾意,又焉能出?」凡事安可不图其后。
〈畏庐曰:君子入世,宜审所托。〉
一灯满其膏,自以其辉熠于日。已而风起光灭,主人燃之,咎曰:「尔自是勿更夸矣。既能自烛,则当静以葆其光。尔试观星虽荧荧,而当风莫灭,且勿须人更燃之。尔能自比于星足矣,何日之拟?」
〈畏庐曰:学士侈其所得,敢以傲睨天下,其人不必无学,特未知天下之大,更有胜于己者耳。知其不足,则学未有不进者。〉
阿剌伯人饲驼,既束装于驼背,将行,谓驼曰:「尔性喜登山耶?抑但喜平陆?」驼曰:「彼讵无陆?何遽以山语我?」
〈畏庐曰:善任人者,当任其所长。〉
有业磨者,父子谋鬻其驴,将以驴趋墟鬻之。路遇群妇人聚于井畔,中一妇人指业磨者曰:「彼殆愚乎?何二人皆徒,而空其蹇?」业磨者闻之,令其子跨驴,徒以随之。已而又遇群叟坐谈,一叟曰:「吾尝言之矣,方今之时,礼宜养老。彼童也,乃徒其父,而己乘耶?」因叱其子曰:「胡不下驴,以骑授而翁。」于是其父复跨驴行。数武以外,复见妇人行于道周,唾而语曰:「迂哉叟也!若年耄,乃忍令此五尺之童,蹒跚逐尔乎?」业磨者乃与子并骑行。迨近墟矣,复有人曰:「驴属君耶?」业磨者曰:「然。」曰:「吾人百思,亦不意其为尔驴也。果尔,何忍尽驴力?尔驴且惫,尔父子胡不合力共肩其驴?」业磨者思悦其人之意,果假得绳与杖,缚驴足而倒肩之。路人见者哗笑相逐。驴不胜楚,大嘶,登桥绠断,驴坠而入河,遂逝。业磨者大恨曰:「吾惟欲徇人意,四易法而终丧其蹇。甚哉,欲求人悦之难也!」
〈畏庐曰:吾人行事,首贵当要。既当要矣,须有定力。定力者何?拒浮议也。若行事而防人弹我,未有不坠蹇于河者。盖彼纷纷者,不省局中之难,而强与人事,吾又安能一一而听之?〉
群鼠穴于人家,为猫所知,入而扑食之。鼠匿不出,猫穷思以计诱之,乃自悬身于钩,状如死者。鼠探首穴外,见之,曰:「媪也!尔若化身为肉团然者,吾亦不敢近媪矣。」
〈畏庐曰:蓄害人之心,虽极饰,无有不败露者。〉
牛见囓于鼠,痛甚,图复其仇。然鼠捷逸而趋穴,莫能得。牛乃以角抵墙,既惫,而卧于穴旁。鼠复出囓其腹,即逝。牛大窘,不知所为。正徬徨间,鼠语于穴曰:「凡物侈言大者,恒无能。小而黠者,最足以侮人。君宜愼之!」
〈畏庐曰:粗犷之夫,与阴险之小人为难,往往不胜,智不足用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