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 20 章

第九节论自由

《新民说》· 梁启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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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第九节论自由

第九节 论自由

「不自由,毋宁死。」斯语也,实十八、九两世纪中,欧美诸国民所以立国之本原也。自由之义,适用于今日之中国乎?曰︰自由者,天下之公理,人生之要具,无往而不适用者也。虽然,有真自由,有伪自由;有全自由,有偏自由;有文明之自由,有野蛮之自由。今日自由云自由云之语,已渐成青年辈之囗头禅矣。新民子曰:「我国民如欲永享完全文明真自由之福也,不可不先知自由之为物果何如矣。」请论自由。

自由者,奴隶之对待也。综观欧美自由发达史,其所争者不出四端:一曰政治上之自由,二曰宗教上之自由,三曰民族上之自由,四曰生计上之自由。〈即日本所谓经济上自由〉政治上之自由者,人民对于政府而保其自由也。宗教上之自由者,教徒对于教会而保其自由也。民族上之自由者,本国对于外国而保其自由也。生计上之自由者,资本家与劳力者相互而保其自由也。而政治上之自由,复分为三:一曰平民对于贵族而保其自由,二曰国民全体对于政府而保其自由,三曰殖民地对于母国而保其自由是也。自由之征诸实行者,不外是矣。

以此精神,其所造出之结果,厥有六端︰ (一) 四民平等问题:凡一国之中,无论何人,不许有特权;〈特别之权利与齐民异者〉是平民对于贵族所争得之自由也。 (二) 参政权问题:凡生息于一国中者,苟及岁而即有公民之资格,可以参与一国政事;是国民全体对于政府所争得之自由也。 (三) 属地自治问题:凡人民自殖于他土者,得任意自建政府,与其在本国时所享之权利相等;是殖民地对于母国所争得之自由也。 (四) 信仰问题:人民欲信何教,悉由自择,政府不得以国教束缚干涉之;是教徒对于教会所争得之自由也。 (五) 民族建国问题﹕一国之人,聚族而居,自立自治,不许他国若他族握其主权,并不许干涉其毫末之内治,侵夺其尺寸之土地;是本国人对于外国所争得之自由也。 (六) 工群问题:〈日本谓之劳动问题,或社会问题。〉凡劳力者,自食其力,地主与资本家,不得以奴隶畜之;是贫民对于素封者所争得之自由也。试通览近世三、四百年之史记,其智者敝口舌于庙堂,其勇者涂肝脑于原野,前者仆,后者兴,屡败而不悔,弗获而不措者,其所争岂不以此数端耶?其所得岂不在此数端耶?试一述其崖略。

昔在希腊罗马之初政,凡百设施,谋及庶人。共和自治之制,发达盖古。然希腊纯然贵族政体,所谓公民者,不过国民中一小部分,而其余农工商及奴隶,非能一视也。罗马所谓公民,不过其都会中之拉丁民族,而其攻取所得之属地,非能一视也。故政治上之自由,虽远滥觞于希腊,然贵族之对平民也,母国之对属地也,本国人之对外国也,地主之对劳力者也;其种种侵夺自由之弊,亦自古然矣。及耶稣教兴,罗马帝国立,而宗教专制政治专制乃大起。中世之始,蛮族猖披,文化蹂躏,不待言矣。及其末也,则罗马皇帝与罗马教皇,分司全欧人民之躯壳、灵魂两界,生息于肘下而不能自拔。故中世史者,实泰西之黑暗时代也。及十四、五世纪以来,马丁路得兴,一抉旧教藩篱,思想自由之门开,而新天地始出现矣。尔后二、三百年中,列国或内争,或外伐,原野餍肉,溪谷填血,天日惨淡,神鬼苍黄,皆为此一事而已。此为争宗教自由时代。及十七世纪,格林威尔起于英。十八世纪,华盛顿兴于美,未几而法国大革命起,狂风怒潮,震撼全欧。列国继之,云滃水涌,遂使地中海以西,亘于太平洋东岸,无一不为立宪之国。加拿大、澳洲诸殖民地,无一不为自冶之政。直至今日,而其机未止。此为争政冶自由时代。自十六世纪,荷兰人求脱西班牙之轭,奋战四十余年。其后诸国踵兴,至十九世纪,而民族主义磅礡于大地。伊大利、匈加利之于奥大利;爱尔兰之于英伦;波兰之于俄、普、奥三国;巴干半岛诸国之于土耳其,以至现今波亚之于英,菲律宾之于美,所以死亡相踵而不悔者,皆曰非我种族,不得有我主权而已。虽其所向之目的,或达或不达,而其精神一也。此为争民族自由时代。〈民族自由与否,大半原于政治,故此二者其界限常相混。〉前世纪〈十九〉以来,美国布禁奴之令,俄国废农佣之制,生计界大受影响。而廿、卅年来,同盟罢工之事,所在纷起。工厂条例,陆绩发布。自今以往,此问题遂将为全地球第一大案。此为争生计自由时代。凡此诸端,皆泰西四百年来改革进步之大端,而其所欲以去者,亦十之八九矣。噫嘻!是遵何道哉?皆「不自由毋宁死」之一语,耸动之,鼓舞之,出诸壤而升诸霄,生其死而肉其骨也。於戏!璀璨哉!自由之花。於戏!庄严哉!自由之神。

近世史中争自由之大事年表

今将近世史中争自由之大事,列一年表如下︰<表暂缺>

由此观之,数百年来世界之大事,何一非以自由二字为之原动力者耶?彼民之求此自由也,其时不同,其国不同,其所需之种类不同;故其所来者亦往往不同。要其用诸实事而非虚谈,施诸公敌而非私利一也。试以前所列之六大问题,复按诸中国。其第一条四民平等问题,中国无有也。以吾自战国以来,即废世卿之制,而阶级陋习,早已消灭也。其第三条属地自治问题,中国无有也。以其无殖民地于境外也。其第四条信仰问题,中国更无有也。以吾国非宗教国,数千年无教争也。其第六条工群问题,他日或有之,而今则尚无有也。以其生计界尚沉滞,而竞争不剧烈也。然则今日吾中国所最急者,惟第二之参政问题,与第四之民族建国问题而已。此二者事本同源,苟得其乙,则甲不求而自来。苟得其甲,则乙虽弗获,犹无害也。若是夫吾侪之所谓自由,与其所以求自由之道,可以见矣。

自由之界说曰:「人人自由,而以不侵人之自由为界。」夫既不许侵人自由,则其不自由亦甚矣。而顾谓此为自由之极则者何也?自由云者,团体之自由,非个人之自由也。野蛮时代个人之自由胜,而团体之自由亡。文明时代团体之自由强,而个人之自由灭。斯二者盖有一定之比例,而分毫不容忒者焉。使其以个人之自由为自由也,则天下享自由之福者,宜莫今日之中国人若也。绅士武断于乡曲,受鱼肉者莫能抗也。驵商逋债而不偿,受欺骗者莫能责也。夫人人皆可以为绅士,人人皆可以为驵商,则人人之自由亦甚矣。不宁惟是,首善之区,而男妇以官道为圊牏,何其自由也。市邑之间,而老稚以鸦片为菽粟,何其自由也。若在文明国,轻则罚锾,重则输城旦矣。诸类此者,若悉数之,则更十仆而不能尽。由是言之,中国人自由乎?他国人自由乎?顾识者揭橥自由之国,不于此而于彼者何也?野蛮自由,正文明自由之蟊贼也。文明自由者,自由于法律之下。其一举一动,如机器之节腠;其一进一退,如军队之步武。自野蛮人视之,则以为天下之不自由,莫此甚也。夫其所以必若是者何也?天下未有内不自整,而能与外为竞者。外界之竞争无已时,则内界之所以团其竞争之具者,亦无已时。使滥用其自由,而侵他人之自由焉,而侵团体之自由焉。则其群固已不克自立,而将为他群之奴隶,夫复何自由之能几也?故真自由者必能服从。服从者何?服法律也。法律者,我所制定之,以保护我自由,而亦以箝束我自由者也。彼英人是已。天下民族中,最富于服从性质者,莫如英人。其最享自由幸福者,亦莫如英人。夫安知乎服从之即为自由母也?嗟夫!今世少年,莫不嚣嚣言自由矣。其言之者,固自谓有文明思想矣。曾不审夫泰西之所谓自由者,在前此之诸大问题,无一役非为团体公益计,而决非一私人之放恣桀骜者所可托以藏身也。今不用之向上以求宪法,不用之排外以伸国权,而徒耳食一二学说之半面,取便私图,破坏公德,自返于野蛮之野蛮。有规语之者,犹敢腼然抗说曰:「吾自由!吾自由!」吾甚惧乎「自由」二字,不徒为专制党之口实,而实为中国前途之公敌也。

「爱」主义者,天下之良主义也。有人于此汲汲务爱己,而曰我实行爱主义可乎?「利」主义者,天下之良主义也。有人于此,孳孳务利己,而曰我实行利主义可乎?「乐」主义者,亦天下之良主义也。有人于此,媞媞务乐己,而曰我实行乐主义,可乎?故凡古贤今哲之标一宗旨以易天下者,皆非为一私人计也。身与群校,群大身小。诎身伸群,人治之大经也。当其二者不兼之际,往往不爱己、不利己、不乐己,以达其爱群利群乐群之实者有焉矣。佛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之说法,岂非欲使众生脱离地狱者耶?而其下手,必自亲入地狱始。若是乎有志之士,其必悴其形焉,困衡其心焉,终身自栖息于不自由之天地,然后能举其所爱之群与国而自由之也,明矣。今世之言自由者,不务所以进其群其国于自由之道,而惟于薄物细故日用饮食,龂龂然主张一己之自由。是何异箪豆见色,而曰我通功利派之哲学,饮博无赖,而曰我循快乐派之伦理也。战国策言:「有学儒三年,归而名其母者。」吾见夫误解自由之义者,有类于是焉矣。

然则自由之义,竟不可行以个人乎?曰︰恶是何言?团体自由者,个人自由之积也。人不能离团体而自生存,团体不保其自由,则将有他团焉自外而侵之,压之,夺之,则个人之自由更何有也?譬之一身,任口之自由也,不择物而食焉,大病浸起,而口所固有之自由亦失矣。任手之自由也,持挺而杀人焉,大罚浸至,而手所固有之自由亦失矣。故夫一饮一食,一举一动,而皆若节制之师者,正百体所以各永保其自由之道也。此犹其与他人他体相交涉者,吾请更言一身自由之事。

一身自由云者,我之自由也。虽然,人莫不有两我焉:其一与众生对待之我,昂昂七尺,立于人间者是也。其二则与七尺对待之我,莹莹一点存于灵台者是也。〈孟子曰:「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物者,我之对待也。上物指众生,下物指七尺,(即耳目之官)要之,皆物而非我也。我者何?心之官是已。先立乎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也。惟我为大。而两界之物皆小也。小不夺大,则自由之极轨焉矣。〉是故人之奴隶我,不足畏也,而莫痛于自奴隶于人。自奴隶于人犹不足畏也,而莫惨于我奴隶于我。庄子曰:「哀莫大于心死,而身死次之。」吾亦曰:「辱莫大于心奴,而身奴斯为末矣。」夫人强迫我以为奴隶者,吾不乐焉,可以一旦起而脱其绊也;十九世纪各国之民变是也。以身奴隶于人者,他人或触于慈祥焉,或迫于正义焉,犹可以出我水火而苏之也;美国之放黑奴是也。独至心中之奴隶,其成立也,非由他力之所得加;其解脱也,亦非由他力之所得助。如蚕在茧,著著自缚;如膏在釜,日日自煎。若有欲求真自由者乎,其必自除心中之奴隶始。

吾请言心奴隶之种类,而次论所以除之之道。

一曰:勿为古人之奴隶

一曰︰勿为古人之奴隶也。古圣贤也,古豪杰也,皆尝有大功德于一群。我辈爱而敬之,宜也。虽然,古人自古人,我自我,彼古人之所以能为圣贤为豪杰者,岂不以其能自有我乎哉?使不尔者,则有先圣无后圣,有一杰无再杰矣。譬诸孔子诵法尧舜,我辈诵法孔子,曾亦思孔子所以能为孔子,彼盖有立于尧舜之外者也。使孔子而为尧舜之奴隶,则百世后必无复有孔子者存也。闻者骇吾言乎?盍思乎世运者进而愈上。人智者濬而愈莹。虽有大哲,亦不过说法以匡一时之弊,规当世之利,而决不足以范围千百万年以后之人也。泰西之有景教也,其在中古,曷尝不为一世文明之中心点。逮夫末流,束缚驰骤,不胜其敝矣。非有路得、倍根、笛卡儿、康德、达尔文、弥勒、赫胥黎诸贤起而附益之匡救之,夫彼中安得有今日也?中国不然,于古人之言论行事,非惟辨难之辞不敢出于口,抑且怀疑之念,不敢萌于心。夫心固我有也。听一言,受一义,而曰我思之!我思之!若者我信之,若者我疑之。夫岂有刑戮之在其后也?然而举世之人,莫敢出此。吾无以譬之,譬之义和团。义和团法师之被发仗剑,踽步,念念有词也。听者苟一用其思索焉,则其中自必有可疑者存。而信之者竟遍数省,是必其有所慑焉,而不敢涉他想者矣。否则有所假焉,自欺欺人以逞其狐威者矣。要之为奴隶于义和团一也。吾为此譬,非敢以古人比义和团也。要之四书六经之义理,其非一一可以适于今日之用,则虽临我以刀锯鼎镬,吾犹敢断言而不惮也。而世之委身以嫁古人,为之荐枕席而奉箕帚者,吾不知其与彼义和团之信徒果何择也?我有耳目,我物我格;我有心思,我理我穷。高高山顶立,深深海底行;其于古人也,吾时而师之,时而友之,时而敌之,无容心焉。以公理为衡而已。自由何如也!

二曰:勿为世俗之奴隶

二曰︰勿为世俗之奴隶也。甚矣!人性之弱也。「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袖,四方全辐帛。」古人夫既谣之矣。然曰乡愚无知,犹可言也,至所谓士君子者,殆又甚焉!当晚明时,举国言心学,全学界皆野狐矣。当乾嘉间,举国言考证,全学界皆蠹鱼矣。然曰岁月渐迁,犹可言也。至如近数年来,丁戊之间,举国慕西学若膻,己庚之间,举国避西学若厉;今则厉又为膻矣。夫同一人也,同一学也,而数年间可以变异若此,无他,俯仰随人,不自由耳。吾见有为猴戏者,跳焉则群猴跳,掷焉则群猴掷,舞焉则群猴舞,笑焉则群猴笑,哄焉则群猴阋,怒焉则群猴骂。谚曰:「一犬吠影,百犬吠声。」悲哉!人秉天地清淑之气以生,所以异于群动者安在乎?胡自污蔑以与猴犬为伦也。夫能铸造新时代者上也。即不能,而不为旧时代所吞噬所汨沈,抑其次也。狂澜滔滔,一柱屹立;醉乡梦梦,灵台昭然,丈夫之事也。自由何如也!

三曰:勿为境遇之奴隶

三曰︰勿为境遇之奴隶也。人以一身立于物竞界,凡境遇之围绕吾旁者,皆日夜与吾相为斗而未尝息者也。故战境遇而胜之者则立;不战而为境遇所压者则亡。若是者,亦名曰天行之奴隶。天行之虐,逞于一群者有然,逞于一人者亦有然。谋国者而安于境遇也,则美利坚可无独立之战,匈加利可无自治之师,日耳曼、意大利可以长此华离破碎,为虎狼奥之附庸也。使谋身者而安于境遇也,则贱族之的士礼立〈英前宰相与格兰斯顿齐名者,本犹太人。犹太人在英视为最贱之族。〉何敢望挫俄之伟勋?蛋儿之林肯,〈前美国大统领,渔人子也,少极贫。〉何敢企放奴之大业?而西乡隆盛当以患难易节,玛志尼当以窜谪灰心也。吾见今日所谓识时之彦者,开口辄曰:「阳九之厄,劫灰之运,天亡中国,无可如何!」其所以自处者,非贫贱而移,则富贵而淫。其最上者,遇威武而亦屈也。一事之挫跌,一时之潦倒,而前此权奇磊落不可一世之概,销磨尽矣。咄!此区区者果何物?而顾使之操纵我心如转蓬哉?善夫!墨子非命之言也,曰:「执有命者,是覆天下之义,而说百姓之谇也。」天下善言命者,莫中国人若,而一国之人,奄奄待死矣。有力不庸,而惟命是从。然则人也者,亦天行之刍狗而已,自动之机器而已,曾无一毫自主之权,可以达己之所志。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英儒赫胥黎曰:「今者欲治道之有功,非与天争胜焉不可也。固将沈毅用壮,见大丈夫之锋颖,彊立不反,可争可取而不可降。所遇善,固将宝而维之;所遇不善,亦无慬焉。」陆象山曰:「利害毁誉,称讥苦乐,名曰八风。八风不动,入三摩地。」邵尧夫之诗曰:「卷舒一代兴亡手,出入千重云水身。」眇玆境遇,曾不足以损豪杰之一脚指,而岂将入其笠也?自由何如也!

四曰:勿为情欲之奴隶

四曰︰勿为情欲之奴隶也。人之丧其心也,岂由他人哉?孟子曰:「向为身死而不受,今为宫室之美,妻妾之奉,所识穷乏者得我而为之,是亦不可以已乎?」夫诚可以已,而能已之者,百无一焉。甚矣!情欲之毒人深也。古人有言:「心为形役。」形而为役,犹可愈也;心而为役,将奈之何?心役于他,犹可拔也;心役于形,将奈之何?形无一日而不与心为缘,则将终其生趑趄瑟缩于六根六尘之下,而自由权之萌蘖俱断矣。吾常见有少年岳岳荦荦之士,志愿才气,皆可以开拓千古,推倒一时。乃阅数年而馁焉,更阅数年而益馁焉。无他,凡有过人之才者,必有过人之欲。有过人之才,有过人之欲,而无过人之道德心以自主之,则其才正为其欲之奴隶。曾几何时,而消磨尽矣。故夫泰西近数百年,其演出惊天动地之大事业者,往往在有宗教思想之人。夫迷信于宗教而为之奴隶,固非足贵;然其借此以克制情欲,使吾心不为顽躯浊壳之所困,然后有以独往独来,其得力固不可诬也。日本维新之役,其倡之成之者,非有得于王学,即有得于禅宗。其在中国近世,勋名赫赫在人耳目者,莫如曾文正,试一读其全集,观其困知勉行,厉志克己之功何如。天下固未有无所养而能定大艰成大业者。不然,日日恣言曰:「吾自由,吾自由。」而实为五贼〈佛典亦以五贼名五官〉所驱遣,劳苦奔走以藉之兵而赍其粮耳。吾不知所谓自由者何在也?孔子曰︰「克己复礼为仁。」己者,对于众生称为己,亦即对于本心而称为物者也。所克者己,而克之者又一己。以己克己,谓之自胜。自胜之谓强。自胜焉,强焉,其自由何如也!

吁!自由之义,泰西古今哲人,著书数十万言剖析之,犹不能尽也。浅学如余,而欲以区区片言单语发明之,乌知其可?虽然,精义大理,当世学者,既略有述焉,吾故就团体自由、个人自由两义,刺取其浅近直捷者,演之以献于我学界。世有爱自由者乎?其慎勿毒自由以毒天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