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 36 章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三闲集》· 鲁迅

《三闲集》封面
原文

我的态度气量和年纪

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二八年五月七日《语丝》第四卷第十九期。姊妹计划: 数据项

英勇的刊物是层出不穷,「文艺的分野」上的确热闹起来了。日报广告上的《战线》这名目就惹人注意,一看便知道其中都是战士。承蒙一个朋友寄给我三本,才得看见了一点枪烟,并且明白弱水做的《谈中国现在的文学界》里的有一粒弹子,是瞄准著我的。为什么呢?因为先是《「醉眼」中的朦胧》做错了。据说错处有三:一是态度,二是气量,三是年纪。复述易于失真,还是将这粒子弹移置在下面罢:「鲁迅那篇,不敬得很,态度太不兴了。我们从他先后的论战上看来,不能不说他的量气太窄了。最先(据所知)他和西滢战,继和长虹战,我们一方面觉得正直是在他这面,一方面又觉得辞锋太有点尖酸刻薄,现在又和创造社战,辞锋仍是尖酸,正直却不一定落在他这面。

是的,仿吾和初梨两人对他的批评是可以有反驳的地方,但这应庄严出之,因为他们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冷嘲热刺,只有对于冥顽不灵者为必要,因为是不可理喻。

对于热烈猛进的绝对不合用这种态度。他那种态度,虽然在他自己亦许觉得骂得痛快,但那种口吻,适足表出『老头子』的确不行吧了。好吧,这事本该是没有勉强的必要和可能,让各人走各人的路去好了。我们不禁想起了五四时的林琴南先生了!」

这一段虽然并不涉及是非,只在态度,量气,口吻上,断定这「老头子的确不行」,从此又自然而然地抹杀我那篇文字,但粗粗一看,却很像第三者从旁的批评。从我看来,「尖酸刻薄」之处也不少,作者大概是青年,不会有「老头子」气的,这恐怕因为我「冥顽不灵」,不得已而用之的罢,或者便是自己不觉得。不过我要指摘,这位隐姓埋名的弱水先生,其实是创造社那一面的。我并非说,这些战士,大概是创造社里常见他的脚踪,或在艺术大学里兼有一只饭碗,不过指明他们是相同的气类。因此,所谓《战线》,也仍不过是创造社的战线。所以我和西滢长虹战,他虽然看见正直,却一声不响,今和创造社战,便只看见尖酸,忽然显战士身而出现了。其实所断定的先两回的我的「正直」,也还是死了已经两千多年了的老头子老聃先师的「将欲取之必先与之」的战略,我并不感服这类的公评。陈西滢也知道这种战法的,他因为要打倒我的短评,便称赞我的小说,以见他之公正。即使真以为先两回是正直在我这面的罢,也还是因为这位弱水先生是不和他们同系,同社,同派,同流……。从他们那一面看来,事情可就两样了。我「和西滢战」了以后,现代系的唐有壬曾说《语丝》的言论,是受了墨斯科的命令;「和长虹战」了以后,狂飙派的常燕生曾说《狂飙》的停版,也许因为我的阴谋。但除了我们两方以外,恐怕不大有人注意或记得了罢。事不干己,是很容易滑过去的。

这次对于创造社,是的,「不敬得很」,未免有些不「庄严」;即使在我以为是直道而行,他们也仍可认为「尖酸刻薄」。于是「论战」便变成「态度战」,「量气战」,「年龄战」了。但成仿吾辈的对我的「态度」,战士们虽然不屑留心到,在我本身是明白的。我有兄弟,自以为算不得就是我「不可理喻」,而这位批评家于《呐喊》出版时,即加以讥刺道:「这回由令弟编了出来,真是好看得多了」。这传统直到五年之后,再见于冯乃超的论文,说是「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我的主张如何且不论,即使相同,何以说话相同便是「无聊赖地」?莫非一有「弟弟」,就必须反对,一个讲革命,一个即该讲保皇,一个学地理,一个就得学天文么?还有,我合印一年的杂感为《华盖集》,另印先前所钞的小说史料为《小说旧闻钞》,是并不相干的。这位成仿吾先生却加以编排道:「我们的鲁迅先生坐在华盖之下正在抄他的『小说旧闻』。」这使李初梨很高兴,今年又抄在《文化批判》里,还乐得不可开交道,「他(成仿吾)这段文章,比『趣味文学』还更有趣些。」但是还不够,他们因为我生在绍兴,绍兴出酒,便说「醉眼陶然」;因为我年纪比他们大了,便说「老生」,还要加注道:「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

而这一个「老」的错处,还给《战线》上的弱水先生作为「的确不行」的根源。我自信对于创造社,还不至于用了他们的籍贯,家族,年纪,来作奚落的资料,不过今年偶然做了一篇文章,其中第一次指摘了他们文字里的矛盾和笑话而已。但是「态度」问题来了,「量气」问题也来了,连战士也以为尖酸刻薄。莫非必须我学革命文学家所指为「卑污」的托尔斯泰,毫无抵抗,或者上一呈文:「小资产阶级或有产阶级臣鲁迅诚惶诚恐谨呈革命的『印贴利更追亚』老爷麾下」,这才不至于「的确不行」么?

至于我是「老头子」,却的确是我的不行。「和长虹战」的时候,他也曾指出我这一条大错处,此外还嘲笑我的生病。而且也是真的,我的确生过病,这回弱水这一位「小头子」对于这一节没有话说,可见有些青年究竟还怀著纯朴的心,很是厚道的。所以他将「冷嘲热刺」的用途,也瓜分开来,给「热烈猛进的」制定了优待条件。可惜我生得太早,已经不属于那一类,不能享受同等待遇了。但幸而我年青时没有真上战线去,受过创伤,倘使身上有了残疾,那就又添一件话柄,现在真不知道要受多少奚落哩。这是「不革命」的好处,应该感谢自己的。

其实这回的不行,还只是我不行,无关年纪的。托尔斯泰,克罗颇特庚,马克斯,虽然言行有「卑污」与否之分,但毕竟都苦斗了一生,我看看他们的照相,全有大胡子。因为我一个而抹杀一切「老头子」,大约是不算公允的。然而中国呢,自然不免又有些特别,不行的多。少年尚且老成,老年当然成老。林琴南先生是确乎应该想起来的,他后来真是暮年景象,因为反对白话,不能论战,便从横道儿来做一篇影射小说,使一个武人痛打改革者,——说得「美丽」一点,就是神往于「武器的文艺」了。旧的和新的,往往有极其相同之点——如:个人主义者和社会主义者往往都反对资产阶级,保守者和改革者往往都主张为人生的艺术,都讳言黑暗,棒喝主义者和共产主义者都厌恶人道主义等——林琴南先生的事也正是一个证明。至于所以不行之故,其关键就全在他生得更早,不知道这一阶级将被「奥服赫变」,及早变计,于是归根结蒂,分明现出Fascist本相了。但我以为「老头子」如此,是不足虑的,他总比青年先死。林琴南先生就早已死去了。可怕的是将为将来柱石的青年,还像他的东拉西扯。

又来说话,量气又太小了,再说下去,就要更小,「正直」岂但「不一定」在这一面呢,还要一定不在这一面。而且所说的又都是自己的事,并非「大贫」的民众……。但是,即使所讲的只是个人的事,有些人固然只看见个人,有些人却也看见背景或环境。例如《鲁迅在广东》这一本书,今年战士们忽以为编者和被编者希图不朽,于是看得「烦躁」,也给了一点对于「冥顽不灵」的冷嘲。我却以为这太偏于唯心论了,无所谓不朽,不朽又干吗,这是现代人大抵知道的。所以会有这一本书,其实不过是要黑字印在白纸上,订成一本,作商品出售罢了。无论是怎样泡制法,所谓「鲁迅」也者,往往不过是充当了一种的材料。这种方法,便是「所走的方向不能算不对」的创造社也在所不免的。托罗兹基虽然已经「没落」,但他曾说,不含利害关系的文章,当在将来另一制度的社会里。我以为他这话却还是对的。

四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