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 33 章

「公理」的把戏

《华盖集》· 鲁迅

《华盖集》封面
原文

「公理」的把戏

自从去年春间,北京女子师范大学有了反对校长杨荫榆事件以来,于是而有该校长在太平湖饭店请客之后,任意将学生自治会员六人除名的事;有引警察及打手蜂拥入校的事;迨教育总长章士钊复出,遂有非法解散学校的事;有司长刘百昭雇用流氓女丐殴曳学生出校,禁之补习所空屋中的事;有手忙脚乱,急挂女子大学招牌以掩天下耳目的事;有胡敦复之趁火打劫,攫取女大校长饭碗,助章士钊欺罔世人的事。女师大的许多教职员,——我敢特地声明:并不是全体!——本极以章杨的措置为非,复痛学生之无辜受戮,无端失学,而校务维持会之组织,遂愈加严固。我先是该校的一个讲师,于黑暗残虐情形,多曾目睹;后是该会的一个委员,待到女师大在宗帽胡同自赁校舍,而章士钊尚且百端迫压的苦痛,也大抵亲历的。当章氏势焰熏天时,我也曾环顾这首善之区,寻求所谓「公理」「道义」之类而不得;而现在突起之所谓「教育界名流」者,那时则鸦雀无声;甚且捧献肉麻透顶的呈文,以歌颂功德。但这一点,我自然也判不定是因为畏章氏有嗾使兵警痛打之威呢,还是贪图分润金款之利,抑或真以他为「公理」或「道义」等类的具象的化身?但是,从章氏逃走,女师大复校以后,所谓「公理」等件,我却忽而间接地从女子大学在撷英馆宴请「北京教育界名流及女大学生家长」的席上找到了。

据十二月十六日的《北京晚报》说,则有些「名流」即于十四日晚六时在那个撷英番菜馆开会。请吃饭的,去吃饭的,在中国一天不知道有多多少少,本不与我相干,虽然也令我记起杨荫榆也爱在太平湖饭店请人吃饭的旧事。但使我留心的是,从这饭局里产生了「教育界公理维持会」,从这会又变出「国立女子大学后援会」,从这会又发出「致国立各校教职员联席会议函」,声势浩大,据说是「而于该校附和暴徒,自堕人格之教职员,即不能投畀豺虎,亦宜屏诸席外,勿与为伍」云。他们之所谓「暴徒」,盖即刘百昭之所谓「土匪」,官僚名流,口吻如一,从局外人看来,不过煞是可笑而已。而我是女师大维持会员之一,又是女师大教员,人格所关,当然有抗议的权利。岂但抗议?「投虎」「割席」,「名流」的熏灼之状,竟至于斯,则虽报以恶声,亦不为过。但也无须如此,只要看一看这些「名流」究竟是什么东西,就尽够了。报上和函上有名单:——

除了万里鸣是太平湖饭店掌柜,以及董子鹤辈为我所不知道的不计外,陶昌善是农大教务长,教长兼农大校长章士钊的替身;石志泉是法大教务长;查良钊是师大教务长;李顺卿,王桐龄是师大教授;萧友梅是前女师大而今女大教员;蹇华芬是前女师大而今女大学生;马寅初是北大讲师,又是中国银行的什么,也许是「总司库」,这些名目我记不清楚了;燕树棠,白鹏飞,陈源即做《闲话》的西滢,丁燮林即做过《一只马蜂》的西林,周鲠生即周览,皮宗石,高一涵,李仲揆即李四光曾有一篇杨荫榆要用汽车迎他「观剧」的作品登在《现代评论》上的,都是北大教授,又大抵原住在东吉祥胡同,又大抵是先前反对北大对章士钊独立的人物,所以当章士钊炙手可热之际,《大同晚报》曾称他们为「东吉祥派的正人君子」,虽然他们那时并没有开什么「公理」会。但他们的住址,今年新印的《北大职员录》上可很有些函胡了,我所依据的是民国十一年的本子。

日本人学了中国人口气的《顺天时报》,即大表同情于女子大学,据说多人的意见,以为女师大教员多系北大兼任,有附属于北大之嫌。亏它征得这么多人的意见。然而从上列的名单看来,那观察是错的。女师大向来少有专任教员,正是杨荫榆的狡计,这样,则校长即可以独揽大权;当我们说话时,高仁山即以讲师不宜与闻校事来箝制我辈之口。况且女师大也决不因为中有北大教员,即精神上附属于北大,便是北大教授,正不乏有当学生反对杨荫榆的时候,即协力来歼灭她们的人。即如八月七日的《大同晚报》,就有「某当局……谓北大教授中,如东吉祥派之正人君子,亦主张解散」等语。《顺天时报》的记者倘竟不知,可谓昏瞀,倘使知道而故意淆乱黑白,那就有挑拨对于北大怀著恶感的人物,将那恶感蔓延于女师大之嫌,居心可谓卑劣。但我们国内战争,尚且常有日本浪人从中作祟,使良民愈陷于水深火热之中,更何况一校女生和几个教员之被诬蔑。我们也只得自责国人之不争气,竟任这样的报纸跳梁!

北大教授王世杰在撷英馆席上演说,即云「本人决不主张北大少数人与女师大合作」,就可以证明我前言的不诬。至又谓「照北大校章教职员不得兼他机关主要任务然而现今北大教授在女师大兼充主任者已有五人实属违法应加以否认云云」,则颇有语病。北大教授兼国立京师图书馆副馆长月薪至少五六百元的李四光,不也是正在坐中「维持公理」,而且演说的么?使之何以为情?李教授兼副馆长的演说辞,报上却不载;但我想,大概是不赞成这个办法的。

北大教授燕树棠谓女大学生极可佩服,而对于「形同土匪破坏女大的人应以道德上之否认加之」,则竟连所谓女大教务长萧纯锦的自辩女大当日所埋伏者是听差而非流氓的启事也没有见,却已一口咬定,嘴上忽然跑出一个「道德」来了。那么,对于形同鬼蜮破坏女师大的人,应以什么上之否认加之呢?

「公理」实在是不容易谈,不但在一个维持会上,就要自相矛盾,有时竟至于会用了「道义」上之手,自批「公理」上之脸的嘴巴。西滢是曾在《现代评论》(三十八)的《闲话》里冷嘲过援助女师大的人们的:「外国人说,中国人是重男轻女的。我看不见得吧。」现在却签名于什么公理会上了,似乎性情或体质有点改变。而且曾经感慨过:「你代被群众专制所压迫者说了几句公平话,那么你不是与那人有‘密切的关系’便是吃了他或她的酒饭。」(《现代》四十)然而现在的公理什么会上的言论和发表的文章上,却口口声声,侧重多数了;似乎主张又颇有些参差,只有「吃饭」的一件事还始终如一。在《现代评论》(五十三)上,自诩是「所有的批评都本于学理和事实,绝不肆口嫚骂」,而忘却了自己曾称女师大为「臭毛厕」,并且署名于要将人「投畀豺虎」的信尾曰:陈源。陈源不就是西滢么?半年的事,几个的人,就这么矛盾支离,实在可以使人悯笑。但他们究竟是聪明的,大约不独觉得「公理」歪邪,而且连自己们的「公理维持会」也很有些歪邪了罢,所以突然一变而为「女子大学后援会」了,这是的确的,后援,就是站在背后的援助。

但是十八日《晨报》上所载该后援会开会的记事,却连发言的人的名姓也没有了,一律叫作「某君」。莫非后来连对于自己的姓名也觉得可羞,真是「内愧于心」了?还是将人「投畀豺虎」之后,豫备归过于「某君」,免得自己负责任,受报复呢?虽然报复的事,并为「正人君子」们所反对,但究竟还不如先使人不知道「后援」者为谁的稳当,所以即使为著「道义」,而坦白的态度,也仍为他们所不取罢。因为明白地站出来,就有些「形同土匪」或「暴徒」,怕要失了专在背后,用暗箭的聪明人的人格。

其实,撷英馆里和后援会中所啸聚的一彪人马,也不过是各处流来的杂人,正如我一样,到北京来骗一口饭,岂但「投畀豺虎」,简直是已经「投畀有北」的了。这算得什么呢?以人论,我与王桐龄,李顺卿虽曾在西安点首谈话,却并不当作朋侪;与陈源虽尝在给泰戈尔祝寿的戏台前一握手,而早已视为异类,又何至于会有和他们连席之意?而况于不知什么东西的杂人等辈也哉!以事论,则现在的教育界中实无豺虎,但有些城狐社鼠之流,那是当然不能免的。不幸十余年来,早见得不少了;我之所以对于有些人的口头的鸟「公理」而不敬者,即大抵由于此。

十二月十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