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 33 章

并非闲话

《华盖集》· 鲁迅

《华盖集》封面
原文

并非闲话

凡事无论大小,只要和自己有些相干,便不免格外警觉。

即如这一回女子师范大学的风潮,我因为在那里担任一点钟功课,也就感到震动,而且就发了几句感慨,登在五月十二的《京报副刊》上。自然,自己也明知道违了「和光同尘」的古训了,但我就是这样,并不想以骑墙或阴柔来买人尊敬。

三四天之后,忽然接到一本《现代评论》十五期,很觉得有些稀奇。这一期是新印的,第一页上目录已经整齐(初版字有参差处),就证明著至少是再版。我想:为什么这一期特别卖的多,送的多呢,莫非内容改变了么?翻开初版来,校勘下去,都一样;不过末叶的金城银行的广告已经杳然,所以一篇《女师大的学潮》就赤条条地露出。我不是也发过议论的么?自然要看一看,原来是赞成杨荫榆校长的,和我的论调正相反。做的人是「一个女读者」。

中国原是玩意儿最多的地方,近来又刚闹过什么「琴心是否女士」问题,我于是心血来潮,忽而想:又捣什么鬼,装什么佯了?但我即刻不再想下去,因为接著就起了别一个念头,想到近来有些人,凡是自己善于在暗中播弄鼓动的,一看见别人明白质直的言动,便往往反噬他是播弄和鼓动,是某党,是某系;正如偷汉的女人的丈夫,总愿意说世人全是忘八,和他相同,他心里才觉舒畅。这种思想是卑劣的;我太多心了,人们也何至于一定用裙子来做军旗。我就将我的念头打断了。

此后,风潮还是拖延著,而且展开来,于是有七个教员的宣言发表,也登在五月二十七日的《京报》上,其中的一个是我。

这回的反响快透了,三十日发行(其实是二十九日已经发卖)的《现代评论》上,西滢先生就在《闲话》的第一段中特地评论。但是,据说宣言是「《闲话》正要付印的时候」才在报上见到的,所以前半只论学潮,和宣言无涉。后来又做了三大段,大约是见了宣言之后,这才文思泉涌的罢,可是《闲话》付印的时间,大概总该颇有些耽误了。但后做而移在前面,也未可知。那么,足见这是一段要紧的「闲话」。

《闲话》中说,「以前我们常常听说女师大的风潮,有在北京教育界占最大势力的某籍某系的人在暗中鼓动,可是我们总不敢相信。」所以他只在宣言中摘出「最精彩的几句」,加上圈子,评为「未免偏袒一方」;而且因为「流言更加传布得厉害」,遂觉「可惜」,但他说「还是不信我们平素所很尊敬的人会暗中挑剔风潮」。这些话我觉得确有些超妙的识见。例如「流言」本是畜类的武器,鬼蜮的手段,实在应该不信它。

又如一查籍贯,则即使装作公平,也容易启人疑窦,总不如「不敢相信」的好,否则同籍的人固然惮于在一张纸上宣言,而别一某籍的人也不便在暗中给同籍的人帮忙了。这些「流言」和「听说」,当然都只配当作狗屁!

但是,西滢先生因为「未免偏袒一方」而遂叹为「可惜」,仍是引用「流言」,我却以为是「可惜」的事。清朝的县官坐堂,往往两造各责小板五百完案,「偏袒」之嫌是没有了,可是终于不免为胡涂虫。假使一个人还有是非之心,倒不如直说的好;否则,虽然吞吞吐吐,明眼人也会看出他暗中「偏袒」那一方,所表白的不过是自己的阴险和卑劣。宣言中所谓「若离若合,殊有混淆黑白之嫌」者,似乎也就是为此辈的手段写照。而且所谓「挑剔风潮」的「流言」,说不定就是这些伏在暗中,轻易不大露面的东西所制造的,但我自然也「没有调查详细的事实,不大知道」。可惜的是西滢先生虽说「还是不信」,却已为我辈「可惜」,足见流言之易于惑人,无怪常有人用作武器。但在我,却直到看见这《闲话》之后,才知道西滢先生们原来「常常」听到这样的流言,并且和我偶尔听到的都不对。可见流言也有种种,某种流言,大抵是奔凑到某种耳朵,写出在某种笔下的。

但在《闲话》的前半,即西滢先生还未在报上看见七个教员的宣言之前,已经比学校为「臭毛厕」,主张「人人都有扫除的义务」了。为什么呢?一者报上两个相反的启事已经发现;二者学生把守校门;三者有「校长不能在学校开会,不得不借邻近的饭店招集教员开会的奇闻」。但这所述的「臭毛厕」的情形还得修改些,因为层次有点颠倒。据宣言说,则「饭店开会」,乃在「把守校门」之前,大约西滢先生觉得不「最精彩」,所以没有摘录,或者已经写好,所以不及摘录的罢。现在我来补摘几句,并且也加些圈子,聊以效颦——

「……迨五月七日校内讲演时,学生劝校长杨荫榆先生退席后,杨先生乃于饭馆召集校员若干燕饮,继即以评议会名义,将学生自治会职员六人揭示开除,由是全校哗然,有坚拒杨先生长校之事变。……」

《闲话》里的和这事实的颠倒,从神经过敏的看起来,或者也可以认为「偏袒」的表现;但我在这里并非举证,不过聊作插话而已。其实,「偏袒」两字,因我适值选得不大堂皇,所以使人厌观,倘用别的字,便会大大的两样。况且,即使是自以为公平的批评家,「偏袒」也在所不免的,譬如和校长同籍贯,或是好朋友,或是换帖兄弟,或是叨过酒饭,每不免于不知不觉间有所「偏袒」。这也算人情之常,不足深怪;但当侃侃而谈之际,那自然也许流露出来。然而也没有什么要紧,局外人那里会知道这许多底细呢,无伤大体的。

但是学校的变成「臭毛厕」,却究竟在「饭店招集教员」之后,酒醉饭饱,毛厕当然合用了。西滢先生希望「教育当局」打扫,我以为在打扫之前,还须先封饭店,否则醉饱之后,总要拉矢,毛厕即永远需用,怎么打扫得干净?而且,还未打扫之前,不是已经有了「流言」了么?流言之力,是能使粪便增光,蛆虫成圣的,打扫夫又怎么动手?姑无论现在有无打扫夫。

至于「万不可再敷衍下去」,那可实在是斩钉截铁的办法。

正应该这样办。但是,世上虽然有斩钉截铁的办法,却很少见有敢负责任的宣言。所多的是自在黑幕中,偏说不知道;替暴君奔走,却以局外人自居;满肚子怀著鬼胎,而装出公允的笑脸;有谁明说出自己所观察的是非来的,他便用了「流言」来作不负责任的武器:这种蛆虫充满的「臭毛厕」,是难于打扫干净的。丢尽「教育界的面目」的丑态,现在和将来还多著哩!

五月三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