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 28 章

无花的蔷薇

《华盖集续编》· 鲁迅

《华盖集续编》封面
原文

无花的蔷薇

又是Schopenhauer先生的话——

「无刺的蔷薇是没有的。——然而没有蔷薇的刺却很多。」题目改变了一点,较为好看了。「无花的蔷薇」也还是爱好看。

去年,不知怎的这位勗本华尔先生忽然合于我们国度里的绅士们的脾胃了,便拉扯了他的一点《女人论》;我也就夹七夹八地来称引了好几回,可惜都是刺,失了蔷薇,实在大煞风景,对不起绅士们。

记得幼小时候看过一出戏,名目忘却了,一家正在结婚,而勾魂的无常鬼已到,夹在婚仪中间,一同拜堂,一同进房,一同坐床……实在大煞风景,我希望我还不至于这样。

有人说我是「放冷箭者」。

我对于「放冷箭」的解释,颇有些和他们一流不同,是说有人受伤,而不知这箭从什么地方射出。所谓「流言」者,庶几近之。但是我,却明明站在这里。

但是我,有时虽射而不说明靶子是谁,这是因为初无「与众共弃」之心,只要该靶子独自知道,知道有了洞,再不要面皮鼓得急绷绷,我的事就完了。

蔡孑民先生一到上海,《晨报》就据国闻社电报郑重地发表他的谈话,而且加以按语,以为「当为历年潜心研究与冷眼观察之结果,大足诏示国人,且为知识阶级所注意也。」

我很疑心那是胡适之先生的谈话,国闻社的电码有些错误了。

豫言者,即先觉,每为故国所不容,也每受同时人的迫害,大人物也时常这样。他要得人们的恭维赞叹时,必须死掉,或者沉默,或者不在面前。

总而言之,第一要难于质证。

如果孔丘,释迦,耶稣基督还活著,那些教徒难免要恐慌。对于他们的行为,真不知道教主先生要怎样慨叹。

所以,如果活著,只得迫害他。

待到伟大的人物成为化石,人们都称他伟人时,他已经变了傀儡了。

有一流人之所谓伟大与渺小,是指他可给自己利用的效果的大小而言。

法国罗曼罗兰先生今年满六十岁了。晨报社为此征文徐志摩先生于介绍之余,发感慨道:「……但如其有人拿一些时行的口号,什么打倒帝国主义等等,或是分裂与猜忌的现象,去报告罗兰先生说这是新中国,我再也不能预料他的感想了。」(《晨副》一二九九)

他住得远,我们一时无从质证,莫非从「诗哲」的眼光看来,罗兰先生的意思,是以为新中国应该欢迎帝国主义的么?

「诗哲」又到西湖看梅花去了,一时也无从质证。不知孤山的古梅,著花也未,可也在那里反对中国人「打倒帝国主义」?

志摩先生曰:「我很少夸奖人的。但西滢就他学法郎士的文章说,我敢说,已经当得起一句天津话:‘有根’了。」而且「像西滢这样,在我看来,才当得起‘学者’的名词。」(《晨副》一四二三)

西滢教授曰:「中国的新文学运动,方在萌芽,可是稍有贡献的人,如胡适之,徐志摩,郭沫若,郁达夫,丁西林,周氏兄弟等等都是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人。尤其是志摩他非但在思想方面,就是在体制方面,他的诗及散文,都已经有一种中国文学里从来不曾有过的风格。」(《现代》六三)

虽然抄得麻烦,但中国现今「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总算已经互相选出了。

志摩先生曰:「鲁迅先生的作品,说来大不敬得很,我拜读过很少,就只《呐喊》集里两三篇小说,以及新近因为有人尊他是中国的尼采他的《热风》集里的几页。他平常零星的东西,我即使看也等于白看,没有看进去或是没有看懂。」(《晨副》一四三三)

西滢教授曰:「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构陷人家的罪状。……

可是他的文章,我看过了就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说句体己话,我觉得它们就不应该从那里出来——手边却没有。」(同上)

虽然抄得麻烦,但我总算已经被中国现在「有根」的「学者」和「尤其」的思想家及文人协力踏倒了。

但我愿奉还「曾经研究过他国文学」的荣名。「周氏兄弟」之一,一定又是我了。我何尝研究过什么呢,做学生时候看几本外国小说和文人传记,就能算「研究过他国文学」么?

该教授——恕我打一句「官话」——说过,我笑别人称他们为「文士」,而不笑「某报天天鼓吹」我是「思想界的权威者」。现在不了,不但笑,简直唾弃它。

其实呢,被毁则报,被誉则默,正是人情之常。谁能说人的左颊既受爱人接吻而不作一声,就得援此为例,必须默默地将右颊给仇人咬一口呢?

我这回的竟不要那些西滢教授所颁赏陪衬的荣名,「说句体己话」罢,实在是不得已。我的同乡不是有「刑名师爷」的么?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为要显示他伤害你的时候的公正,在不相干的地方就称赞你几句,似乎有赏有罚,使别人看去,很像无私……。

「带住!」又要「构陷人家的罪状」了。只是这一点,就已经够使人「即使看也等于白看」,或者「看过了就放进了应该去的地方」了。

二月二十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