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收·八
为著几次坚决的反对办「打租饭」,大儿子立秋又赌气地跑出了家门。云普叔除了怄气之外,仍旧是恭恭敬敬地安排著。无论如何,他可以相信在这一次「打租」的筵席上,多少总可以博得爷们一点同情的怜悯心。他老了,年老的人,在爷们的眼睛里,至少总还可以讨得一些便宜吧!
一只鸡,一只鸭子,两碗肥肥的猪肉,把云普叔馋得拖出一线一线的唾沫来。进内换了一身补得规规矩矩了的衣裤,又吩咐少普将大堂扫得清清爽爽了,太阳还没有当空。
早晨云普叔到过何八爷家里,又到过李三爹庄上;诚恳地说明了他的敬意之后,八爷三爹都答应来吃他们一餐饭。堤局里的陈局长也在内,何八爷准许了替云普叔邀满一桌人。
桌上的杯筷已经摆好了,爷们还没有到。云普叔又恭恭敬敬地站在大门口观望了一回,远远地似乎有两行黑影向这方移动了。连忙跑进来,吩咐少普和四喜儿暂时躲到后面去,不要站在外面碍了爷们的眼。四条长凳子,重新地将它们揩了一阵,自己觉得没有什么不干净的地方了,才安心地站在门边侍候爷们的驾到。
一路总共七个人,除了三爹八爷和陈局长以外,各人还带了一位算租谷的先生。其他的两位不认识,一个有兜颗胡须的象菩萨,一位漂漂亮亮的后生子。
「云普!你费了力呀!」满面花白胡于,眼睛象老鼠的三爹说。
「实在没有什么,不恭敬得很!只好请三爹,八爷,陈老爷原谅原谅!唉!老了,实在对不住各位爷们!」
云普叔战战兢兢地回答著,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团。「老了」两个字说得特别的响。接著便是满脸的苦笑。
「我们叫你不要来这些客气,你偏要来,哈哈!」何八爷张开著没有血色的口,牙齿上堆满了大粪。
「八爷,你老人家……唉!这还说得上客气吗」不过是聊表佃户们一点孝心而已!一切还是要请八爷的海量包涵!」
「哈哈!」
陈局长也跟著说了几句勉励劝慰的话,少普才从后面把菜一碗一碗地捧出来。
「请呀!」
筷子羹匙,开始便像狼吞虎咽一样。云普叔和少普二人分立在左右两旁侍候,眼睛都注视著桌上的菜肴。当肥肥的一块肉被爷们吞嚼得津津有味时,他们的喉咙里像有无数只蚂蚁在那里爬进爬出。涎水从口角里流了出来,又强迫把它吞进去。最后少普简直馋得流出来眼泪了,要不是有云普叔在他旁边,他真想跑上去抢一块来吃吃。
像上战场一般地挨过了半点钟,爷们都吃饱了。少普忙著泡茶搬桌子,爷们都闲散地走动著。五分钟后,又重新地围坐拢来。
云普叔垂著头,靠著门框边站著,恭恭敬敬地听候爷们说话。
「云普,饭也吃过了,你有什么话,现在尽管向我们说呀!」
「三爹,八爷,陈老爷都在这里,难道你们爷们还不明白云普的困难吗?总得求求爷们……」
「今年的收成不差呀!」
「是的,八爷!」
「那么,你打算要说些什么呢?」
「我想,想求求爷们!……」
「啊!你说。」
「实在是云普去年的元气伤很了,一时恢复不起来。满门大小天天要吃这些,云普又没有力量赚活钱,呆板地靠田中过日子。总得要求要求八爷,三爹……」
「你的打算呢?」
「总求八爷高抬贵手,在租谷项下,减低一两分。去年借的豆子和今年种谷项下,也要请八爷格外开恩!……三爹,你老人家也……」
「好了,你的意思我统统明白了,无非是要我们少收你几粒谷。可是云普,你也应当知道呀!去年,去年谁没有遭水灾呢?我们的元气说不定还要比你损伤得厉害些呢!我们的开销至少要比你大上三十倍,有谁来替我们赚进一个活钱呢?除了这几粒租谷以外!……至于去年我借给你的豆子,你就更不能说什么开恩不开恩。那是救过你们性命的东西啦!借给你吃已算是开过思了,现在你还好意思说一句不还吗?……」
「不是不还八爷,我是想要求八爷在利钱上……」
「我知道呀!我怎能使你吃亏呢?借豆子的不止你一个人。你的能够少,别人的也能够少。这是万万做不到的事情啊!至于种谷,那更不是我的事情,我仅仅经了一下手,那是县库里的东西,我怎么能够做主呢?」
「是的,八爷说的也是真情!云普老了,这次只要求八爷三爹格外开一回恩,下年收成如果好,我决不拖欠!一切沾爷们的光!……」
云普叔的脸色十分地沮丧了,说话时的喉咙也硬酸酸的。无论如何,他要在这儿尽情地哀告。至少,一年的吃用是要求到的。
「不行!常年我还可以通融一点,今年半点也不能行!假使每个人都和你一样的麻烦,那还了得!而且我也没有那许多精神来应付他们。不过,你是太可怜了,八爷也决不会使你吃亏的。你今年除去还捐还债以外,实实在在还能落到手几多?你不妨报出来给我听听看!」
「这还打得过八爷的手板心吗?一共收下来一百五十担谷子,三爹也要,陈老爷也要,团防局也要,捐钱,粮饷,……」
「哪里只有这一点呢?」
「真的!我可以赌咒!……」
「那么,我来给你算算看!」
八爷一面说著,一面回头叫了那位穿蓝布长衫的算租先生:
「涤新!你把云普欠我的租和账算算看?」
「八爷,算好了!连租谷,种子,豆子钱,头利一共一百零三担五斗六升!云普的谷,每担作价一块三角六。」
「三爹你呢?」
「大约也不过三十担吧!」
「堤局约十来担光景!」陈局长说。
「那么,云普你也没有什么开销不来呀!为什么要这样噜苏呢?」
「哎呀!八爷!我一家老小不吃吗?还有团防费,粮饷,捐钱都在里面!八爷呀!总要你老人家开恩!……」
云普叔的眼泪跑出来了!在这种紧急关头中,他只有用最后的哀告来博取爷们的怜悯心。他终于跪下来了,向爷们象拜菩萨一样地叩了三四个响头。
「八爷三爹呀!你老人家总要救救我这老东西!……」
「唔!……好!云普,我答应你。可是,现在的租谷借款项下,一粒也不能拖欠。等你将来到了真正不能过门的时候,我再借给你一些吃谷是可以的!并且,明天你就要替我把谷子送来!多挨一天,我便多要一天的利息!四分五!四分五!……」
「八爷呀!」
第二天的清早,云普叔眼泪汪汪地叫起来了少普,把仓门打开。何八爷李三爹的长工都在外面等待著。这是爷们的恩典,怕云普叔一天送去不了这许多,特地打发自家的长工来帮忙挑运。
黄黄的,壮壮的谷子,一担一担地从仓孔中量出来,云普叔的心中,像有千万利刀在那里宰割。眼泪水一点一点地淌下,浑身阵阵地发颤。英英满面泪容的影子、蚕豆子的滋味、火烈的太阳,狂阔的大水、观音粉、树皮,……都趁著这个机会,一齐涌上了云普叔的心头。
长工的谷子已经挑上肩了,回头叫著云普叔:
「走呀!」
云普叔用力地把谷子挑起来,像有一千斤重。汗如大雨一样地落著!举眼恨恨地对准何八爷的庄上望了一下,两腿才跨出头门。勉强地移过三五步,脚底下活像著了锐刺一般地疼痛。他想放下来停一停,然而头脑昏眩了,经不起一阵心房的惨痛,便横身倒下来了!
「天啦!」
他只猛叫了这么一句,谷子倾翻了一满地。
「少普!少普!你爹爹发痧!」
「爹爹!爹爹!爹爹呀!……」
「云普,云普!」
「妈妈来呀,爹爹不好了!」
云普婶也急急地从里面跑出来,把云普叔抬卧在戏台下的一块门板上,轻轻地在他的浑身上下捶动著:
「你有什么地方难过吗?」
「唔!……」
云普叔的眼睛闭上了。长工将一担一担的谷子从云普叔的身边挑过,脚板来往的声音,统统象踏在云普叔的心上。渐渐地,在他的口里冒出了鲜血来。
保甲正带著一位委员老爷和两个佩盒子炮的大兵闯进来了。后面还跟著五六个备有箩筐扁担的工役。
「怎么!云普生病了吗?」
少普随即走来打了招呼:
「不是的,刚刚劳动了一下,发痧!」
「唔!……」
「云普!云普!」
「有什么事情呀,甲老爷?」少普代替说。
「收捐款的!剿共,救国,团防,你爹爹名下一共一十七元一角九分。算谷是一十四担三斗零三合。定价一元二角整!」
「唔!几时要呢?」
「马上就要量谷的!」
少普望著自己的爹爹,又望望大兵和保甲,他完全莫名其妙地发痴了!何李两家的长工,都自动地跳进了仓门那里量谷。保甲老爷也赶著钻了进去:
「来呀!」
外面等著的一群工役统统跑进来了。都放下箩筐来准备装谷子。
「他们难道都是强盗吗?」
少普清醒过来了,心中涌上著异样的恼愤。他举著血红的眼睛,望了这一群人,心火一把一把地往上冒。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辛辛苦苦种下来的谷子,都一担一担地送给人家挑走。这些人又都那样地不讲理性。他咬紧了牙齿,想跑上去把这些强盗抓几个来饱打一顿,要不是旁边两个佩盒子炮的向他盯了几眼。
「唔!……唔!……唔呀!……」
「爹爹!好了一点吗?……」
「唔!……」
只有半点钟功夫,工役长工们都走光了。保甲慢慢地从仓孔中爬出来,望著那位委员老爷说道:
「完了,除去何李两家的租谷和堤费外,捐款还不够三担三斗多些。」
「那么,限他三天之内自己送到镇上去!你关照他一声。」
「少普!你等一会告诉你爹爹,还差三担三斗五升多捐款,限他三天内亲自送到局里去!不然,随即就会派兵来抓人。」保甲恶狠狠地传达著。
「唔!」
人们在少普朦胧的视线中消失了。他转身向仓孔中一望:天哪!那里面只剩了几块薄薄的仓板子了。
他的眼睛发了昏,整个的世界都好像在团团地旋转!
「唔……哎约!……」
「爹爹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