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网外·六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棚子里的生活又将王伯伯拖回到无涯的幻想中。他自烧自煮地过著。他悬望著儿媳们还能回来,他布置著冬天来如何收养麦。……他打听到那班弟兄们退得非常远了,今后也再没有什么乱子来扰他了。
他是如何地安心啊!
过著。没事将门儿关起来。一天,两天,……
一个阴凉的下午,小棚子外有一点儿「橐橐」的敲门声。
「这一定又是蔡师公。」
王伯伯的心里想。他轻悄地打开小门儿准备吓蔡师公一跳。
「王国爹好呀?」
王伯伯一看:——
刘保甲!
他的心儿便立刻慌张起来。这个家伙一来,王伯伯就明白:必无什么好事情商量。本能地,他也回了一句:
「好呀!」
「你这回真正吃亏不小啦!」
「唉!……」
「现在镇上已经来了一班赈灾的老爷,他们叫你去说给他们听,你一共损失了多大一个数目儿。他们可以给你一些赈灾钱。」
「赈灾钱?」
王伯伯的心儿又是一怔。这个名目儿好像听得非常纯熟似的。他慢些儿记著:有一年天干,又有一年涨大水,好像都曾闹过那么些玩意儿。有一年他还请过那些委员老爷们吃过一碗面,他也向那些委员老爷们叩过头。结果,名字造上册子了,手印儿也打了,而「赈灾钱」始终没有看见老爷们发下来。现在,又要来叫他去打手印,上册子,他可不甘心了。然而,他还是非常低声地对刘保甲爷说:
「刘爷,请你对老爷们去说一声,我这儿不要赈灾钱。我现在还生毛病,不能够出去。」
「那不行呀!老爷们等著哩!要不然,他们就派兵来抓!」
王伯伯的心里一惊:
「那么我同你去一回吧!不过,『赈灾钱』我是没有福气消受的。」
刘保甲斜瞅了他一眼:
「那么,走呀!」
王伯伯的脚重了三十三斤,他一步一拖著。
看看,那儿还站了很多很多的人,蔡师公,王定七,杨六老倌,……
「你叫什么名字?」
「王国六。」
「几十岁呢?」
「今年五十五。」
「住在哪儿?」
「前面!」
「匪徒们烧了你多少房子?」
「怎么?说呀!」
「他,他,他们没有烧,烧我的房子呀!」
「那么,你的房子是什么人烧的呢?」
「说呀!」
王伯伯的嘴巴战了一下:
「是官,官,官兵呀!」
「混账!」老爷们跳将起来,「你这个老东西胡说八道!你,你,你发疯!」
王伯伯吓的两个腿子打战。老爷们立刻回转头来,向另外一个写字的先生说:
「老李!你记著:王国六,瓦屋三间,全数烧毁。损失约二百元上下!……」
随即便回转头来;
「王国六!你自家去写个名儿。」
「我,老爷!不会写字的。」
「打个手印。」
王伯伯很熟习地打了一个手印。
「还有,王国六,你家里被匪徒杀死几多人?」
「人,人,没有。」
老爷们又回转头来:
「老李,你再记:王国六家,杀死三人,一子,一孙,一媳。」
「老爷,没有呀!我的儿子,媳妇,孙儿都没有死呀!」
「混账!不许你说话!」
「老爷啊!……」
王伯伯再想分辩,可是,老远地:——
大大帝!大大帝!……
大家都回过头来一看:
一大队团防兵押解著无数妇女和孩子们冲来了。在残砖破瓦边,一群一群地叫她们跪著。
大家都痴了!王伯伯惊心地一看,媳妇和两个孙儿好像都跪在里面似的。他发狂地怪叫起来:
「哎呀!……」
可是,机关鎗已经格格格地扫射了!
尸身一群一群地倒将下来。王伯伯不顾性命地冲过去,双手拖住两个血糊的小尸身打滚!
停停。
委员者爷们都从容地站起来,当中的一个眉头一皱,便立刻吩咐那个携著照相机的伙计,赶快将照相机架起。
「拍呀!拍呀!多拍两三张,明儿好呈报出去。」
那个写字的李先生也站将起来了。他像有些不懂似的。他吃吃地问:
「这照拍下来有什么用呀?……」
「傻子!」
委员老爷回头来一笑,嘴巴向李先生努了一下。李先生也就豁然明白过来。
委员老爷便吩咐著刘保甲说:
「你赶快去!叫两个人伕来,将那个昏在死尸中的老头儿抬起,送回他自家的茅棚子里去。
